乡建|渠岩反思艺术乡建:越了解乡村,才会越小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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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经历了四十年快速的发展,中国已拥有了世界规模最大、最现代化和最发达的都市。然而,城市繁荣的红利对广大的乡村内陆地区只有缓慢的渗透。

道路。在过去十年中,我在一南一北两个迥然不同的乡村,做了一些艺术乡建的实践。

  217.jpg渠岩(中间拿图纸者)和许村村民一起进行老宅修复。常跃生图

  2008年前后,为了拍摄一组乡村摄影作品,关于乡村权力、乡村信仰和村民生存状态,我凭借在山西的朋友,找到落脚点。时任山西省晋中市和顺县政协主席的范乃文,在媒体上看到我的摄影作品。有的作品是在他家乡一带拍摄的,他到北京邀请我到他的家乡许村看看,希望我在许村做一个艺术工作室。

  所以,我才有机会介入这个地方。

件不好,全年一半时间都是霜冻,能种的经济作物非常少,产量很低。村民大部分到城里打工,村里只剩下老人、孩子。

  获得他们的认同后,我慢慢产生了做乡村建设的念头。该怎么保护、激活这个乡村?根据自己的资源,我想到了国际艺术村的概念。

  在当地政府支持下,2011年夏天,我们举办了“第一届许村国际艺术节”。此后,每两年举办一次。我们会邀请20位艺术家参与,其中10位来自国内,10位来自世界各地。每次艺术节都能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来到许村。艺术节带动了村民农家乐的兴起,本地手艺人也有了售卖自己作品的机会。

  在凉爽宜人的深山中,海内外艺术家集聚在许村,一边采风创作,一边与村民交流,带来新的知识、思想以及技能。许村通过艺术和节庆,让乡村发展产生了有效的化学反应。许村从“隐居”于太行山的小乡村,变为国际知名的艺术乡村。

  218.jpg许村国际艺术公社。 王笑飞 图

  艺术节不是单向的。传统节庆的恢复和延续成为地方文化复兴的一种方式。艺术节的举办和它所吸引的参观者也提醒当地居民,他们的家乡很重要,值得保护。

件所限,没有采取只顾经济的发展模式,也避免了外部的过度介入。用艺术的方式介入乡村、恢复乡村文明的方式,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,被外界称为“许村模式”。

  在许村有一定的社会影响之后,2014年8月,广东工业大学邀请我成立了城乡艺术建设研究所,并开始了对广东顺德的青田村进行调研和建设。

  青田首先吸引我的,是它保有完整的乡村形态,整个村落被水系环绕。青田也是明代建村,村落和街道都很完整。其次,它存有天地人神完整的系统,有宗祠、寺庙、书院,还有土地神,乡村的香火没有中断。

  219.jpg青田村的村民在龙舟边游泳。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,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伍惠源

  我和我的团队及学生,用了一年来做青田的村落调查,包括宗族、家族、生产、生活、民俗、人口变迁、生活状况、村落的建筑形态等。

  2017年,在借鉴许村和青田村的调研基础上,我确立了两种乡建模型:许村是从“艺术”入手,寻找传统文明的原码;青田是隐去“艺术”之痕,构建中华文明的现场。

”,包括乡村的信仰、宗族、生产生活、礼俗等相关内容。

  220.jpg青田范式示意图,图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青田论坛”。

  在梳理乡村文脉的基础上,举办了青田论坛和青藜书院的讲座,恢复了龙舟比赛、烧蕃塔等节庆民俗活动,建立了“桑基鱼塘”有机养殖的生产方式。

  历史上,水作为青田村最有价值的资源,为村民提供了从食物来源到交通网络的保证。但近年来,当地水源被严重污染。作为艺术家,我缺少直接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,但我和我的团队能组织一个当代艺术项目,来提醒村民他们和水的关联,使村民和水源再度联系起来,让他们对自己的家园产生自豪感。

  221.jpg从青田村河流中收集的水,这些水会密封保存10年。

  241.jpg村民和艺术家为龙舟比赛做准备。

  像许村和青田这样通过艺术介入乡村的乡建方式,区别于国家治理和经济开发的模式,事实证明,有它独特的优势和魅力。艺术家善于和各种力量沟通、融合,也容易让村民接受。这是比较温和的方式,能建立一个情感的共同体,这恰恰是乡村在长期改造中受到伤害的东西。

  艺术家进入乡村,需要四种身份兼有。

  第一种身份是启蒙者。这个启蒙不是对村民启蒙,而是对基层乡镇干部的启蒙。要获得他们的认可,转变他们的观念。让他们知道,除了行政治理和经济开发以外,还可以有更加温和的乡村建设方式。

  第二种身份是在地学徒。谦虚地向村民学习在地的知识,这几年,我从青田村民那里学到了很多乡村的知识,哪些东西能做,哪些东西不能做,我们都很清楚。

  第三个身份很重要,就是各种不同主体关系的协调人。我做的两个村都是多主体的,村民、村委会、当地政府、企业家、志愿者、乡贤、艺术家、知识分子等,这个协商的过程其实就是民主的过程。

  第四个身份更重要,就是日常政治的战士。对乡建过程中遇到的错误思想和观点要坚决斗争。但同时还要把握尺度,原则问题是不能妥协的。

  所以,艺术乡建并非一帆风顺,每天都需要战斗、妥协、教育。

  时下,权力和资本竞相介入乡村,有很多是打着保护的旗号做开发,许多乡建模式最后还是服务于资本和权力。我的终极目标是,让每个村民有尊严地生活在自己的家园里。

  什么是有尊严呢?在这方面,南北还不一样。北方村庄的村民可能亟需生活保障。而南方的村庄比较富足,经济不是核心问题,乡建的重点是重建精神家园。

  223.jpg青田村一位村民在小巷里摆起祭品。

  224.jpg一群妇女在青田村池塘附近烧香。

  青田本地人崇拜关帝。关帝是山西武胜人,代表忠义和武艺,到南方来变成了财神,原因是做生意发财靠诚信,祭拜关帝就是祭拜发财的保障。每家每户供奉的排位,除了祖宗,就是关帝。关帝的信仰对维系本地的诚信体系非常重要,与家族和宗族约束形成互补。

  所以,我请广州美术学院的雕塑家夏天为青田村设计一尊关帝的雕像,准备在青田关帝庙前竖立起来。村民在雕像设计过程中,十分积极地提供意见,并主动要求自筹雕像的资金。

  226.jpg一场演出前,青田村民边等候边聊天。

  对出生于农村的中国人,乡村不仅是生产和生活的场域,更是精神家园。保护乡村就是去坚守世代维系的文明价值。这意味着不仅要重建房屋,还要恢复生活方式、风俗、传统和信仰。

  当代艺术家有一个使命,就是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。不是表面上做一个活动、一个表演,或者美化几个建筑、几个外墙。艺术家是用行动、理念,和自己富有情感表达的沟通能力,来融合乡村,慢慢使乡村苏醒。这不是一次性的,需要有一个长期的过程,才能看到乡村慢慢恢复生机。

  (渠岩系当代艺术家,广东工业大学城乡艺术建设研究所所长、教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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